第5章
  
  星星把故事书递给宋郃谦,自己盖好了被子,淡粉色的小被子盖到下巴,溜圆的眼珠跟着宋郃谦的动作转来转去。
  宋郃谦给他仔细掖好了被子。才问:“我们讲小兔子乖乖好不好呀?”
  “爸爸。”星星忽然叫了一声,伸出一只小手,宋郃谦以为他要抓故事书,配合地往前递。五根粗短的手指却是摸上了他的手心。
  “怎么了呀?小星星。”
  “爸爸,你今天好开心。”
  宋郃谦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结论,分明脸上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神情,却还是笑着配合他,“那我什么时候不开心呀?”
  星星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,“爸爸睡醒之后不开心。”他的小手晃了晃,接着说:“爸爸睡觉之前,更不开心。”
  宋郃谦一愣,没想到星星会这么容易感知到自己的情绪,又注意到星星的最后一句,“那星星知道爸爸睡觉之前为什么不开心吗?”
  这个问题似乎难到了星星,星星眨巴眨巴眼睛,两只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,声音小小的:“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我,爸爸每天都很累,所以不开心。”
  怎么会呢?宋郃谦眉头微微蹙起,要知道决定司乘做星星父亲这件事,是司乘自己先提出来的。
  宋郃谦把星星的被子拉回来,防止他呼吸不畅,抚摸着他的头发,“爸爸不会不喜欢星星的。”
  星星得到爸爸的肯定,用力地嗯了一声,飞快地将这件事抛之脑后,“papa讲故事!”
  星星会记住故事里莫名的点,比如“papa”这个词就是在不久前听到,并学以致用。
  小兔子乖乖的故事刚起了头,星星就睡死过去,宋郃谦失笑,又检查了一遍被子有没有盖严实才去洗澡。
  宋郃谦对着浴室的镜子,姿势怪异地查看自己的身体。
  伤处颇多,腿、肩膀,腹部、后背,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多处紫红色。轻轻一碰,红肿的部位抗议地散发疼痛。
  快速洗漱完毕,宋郃谦终于回到了被窝。
  在医院待了大半个月,宋郃谦已经习惯了平淡的日常,今天这么多事喷涌而至,自己早已疲惫至极。
  极为难得无梦的一晚。次日宋郃谦醒来已十点过半。
  宋郃谦盯着杂乱的头发,看到客厅里玩益智玩具的星星,后知后觉想到是否该把星星送到托班。
  手上刷牙的动作不停,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。
  司乘高中的学历实在不够看,毕业后为了维持生计也只能找些不看重学历的工作。一天打两份工,白天做汽车销售,晚上小夜班在娱乐会所做酒水应侍生。
  照看星星的任务就落在了祝菱身上,加上看护住院的司乘父亲,祝菱日渐消瘦。祝菱年近六十,宋郃谦不可能再让她出去工作。
  自己“住”进了司乘的身体,自然也该承担起属于司乘的责任。
  宋郃谦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实现了出海的目的——脱离宋家,还他和席淮途自由。
  现下唯一的意外便是遇到席淮途。
  不过顶着司乘的身份,任谁也无法认出他就是宋郃谦。
  或许司乘还会回来,或许不会。在这之前,他会以司乘的身份过全新的生活。
  宋郃谦小口地吃着祝菱加热过的早饭,边向祝菱打报告,“中午我要出去一趟,不用做我的饭。”
  “又要出去呀。有什么事儿吗?”
  “和一个朋友约了见面,昨天出去散心恰好碰见。”
  祝菱有些担心却也没办法拒绝正常社交,只能反复叮嘱。“好,出去一定要小心些。”
  司乘没出事前祝菱还不如现在这般事事过问,司乘出现意外后祝菱倍感自责,对司乘的关心指数上升。
  宋郃谦出门的时候松了口气。从前宋家与他感情淡薄,亲生母亲在他五岁时撒手人寰。以至于现如今与祝菱的相处他还没能完全适应。
  陆佑临给的地址是一栋写字大楼,陆家的本家公司。
  宋郃谦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,不多时,有助理过来将他带到了陆佑临的办公室。
  助理敲门之前,宋郃谦听到里边传来的咒骂声,接着看见里边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员工。
  陆佑临看到宋郃谦的脸,才想起来今天让宋郃谦过来见面的事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示意他坐。
  “听说昨晚你在席淮途的房间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,看来他对你挺满意的。”陆佑临松了下领带,看着宋郃谦的目光带着几分讽刺,“高不可攀的席上校也会因为这张脸心软吗?”
  宋郃谦回想昨晚席淮途的态度,实在是没能分析出来“满意”和“心软”这两个词来。
  为了拿到欠条,宋郃谦昧着良心点了头。
  陆佑临脸上因工作的阴郁一扫而空,才步入正题,“席淮途还会在首都停留一周左右,我需要你在他临走前让他答应与我见一面。”
  宋郃谦微微皱眉,这对他而言并不简单。
  “他似乎并不想与您见面。”
  陆佑临嗤了一声,十指交叉,“如果那么容易,还需要你?”
  “起码陆先生应该告诉我你们有什么过节。”宋郃谦并不喜欢陆佑临,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讨厌,“如果陆先生不愿告知,我也会想其他的办法还债。”
  眼前的omega语气坚定,过于平静的模样仿佛和过去的宋郃谦重叠,对着这张脸,陆佑临有些恍惚。
  游轮上枪口抵在宋郃谦额头的时候,也是这副表情。
  陆佑临本来也没有隐瞒的打算,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任何的过错。“六年前席淮途的伴侣跟我出海不幸丧生,明明死于意外,他却反复折磨我。”
  “司乘,你说,我算不算受害者?”
  宋郃谦对陆佑临面不改色扮演受害者的能力叹为观止,不过此刻他没有反驳的立场,于是转而关心另一个重点。“他怎么折磨你了?”
  “说来话长。”陆佑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的困境,长时间的压力让他急需一个发泄的窗口,但他自傲又多疑,高高在上不肯卸下一丝伪装。
  陆佑临的办公室温度适宜,宋郃谦安静地听着。
  陆家做金融服务发家,如今陆家掌权人陆佑临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,最有竞争家产能力的便是陆佑临和他的弟弟。
  陆父病期将公司实权下放,二人轮职,实为考量。陆佑临其弟任期无功无过,陆佑临本以为胜券在握,事实上截然相反。
  先是闻家以无关紧要的理由切断与陆家的业务往来,再是旗下的投资银行声誉受损。
  频繁的监管审查之后,陆佑临终于意识到席淮途仍然没有放过他。
  宋郃谦葬礼上,是陆佑临最后一次见到席淮途。自那之后,陆佑临再没有能联系上席淮途的途径,同时斩断的还有闻遇与段引硕二人的关系网。
  刚毕业的陆佑临不以为意,时至今日彼时的轻视化作现下压迫的山峦,覆盖的阴影里每一份咀嚼都让人悔不当初。
  “席淮途是个内敛的疯子。”平静地叙述过后,陆佑临下了定论。
  “他不是疯子。”几乎是赶着前一句话,说完之后宋郃谦自己也愣了一瞬,随即很快找到说辞,“毕竟是公职人员,应该是很好的人。”
  陆佑临并未在意宋郃谦的维护,这句话原本也并没有任何贬义,他甚至是欣赏这样的席淮途。
  “我早该意识到的,这些年豪门富绅对我态度平平,还真以为是年轻还入不了他们的眼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确定是他?”
  陆佑临看了一眼宋郃谦,原谅了他的天真,极为难得没有发作,“一个能影响相关部门从严监管,又能在这里驱使闻家现在的这位做事,除了席淮途,还能有谁?”
  早在宋郃谦成婚之前,他就听说过闻遇的名字。
  闻家的独子,同辈里的老幺。放在普通家庭里也是备受宠爱,更遑论财富骇人的闻家。
  于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闻遇。
  算算年份,当家做主的可不就是闻遇?
  没人能只手遮天,但席淮途遮住陆佑临头上的这片天易如反掌。
  宋郃谦有些出神,陆佑临已步入险境,再不采取行动陆家只会落入他人手中。
  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帮到你?”
  “席淮途的爱人,宋郃谦。”陆佑临已经很久没有说出这个名字,停顿了一下。“你有一张同他相像的脸。而我们的席上校,似乎还对这张脸念念不忘。你只需要为我争取一个机会,剩下的我会亲自去说。”
  陆佑临将一张门卡交给他。“席淮途最近落脚的位置发给你,现在你可以离开了。”
  手机响了一声,宋郃谦看了一眼,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址——他和席淮途的家。
  离开公司之后宋郃谦思绪混乱,在楼下随便进了家咖啡店点了杯冰拿铁。
  正赶上大楼午间休息,订单繁多,好在大多数客人选择外带,宋郃谦得了个空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