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  
  沐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还没等他发问,顾循已经快步走过来,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,半推半哄地将他带到了餐桌旁。
  “饭快好了,你先坐这儿等等,马上就能吃了。”顾循将沐迟按在椅子上,然后迅速转身回了厨房,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  沐迟坐在餐桌前,看着顾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眼神沉静,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探究。
  整个午餐期间,他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顾循,带着审视和打量。
  顾循起初还能强作镇定,但在沐迟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持续注视下,终于开始眼神躲闪,握着筷子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。
  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。
  良久,顾循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的逼视,也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,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飘忽地看向别处,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,抛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:
  “沐迟……你……会结婚吗?”
  沐迟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,随即觉得有些好笑。他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向后靠,反问道:“我和谁结婚?”
  顾循似乎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莫名其妙,脸微微泛红,开始磕磕绊绊地解释:“就……就昨天饭局上,那个房地产大老板,不是还……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吗?所以……就随便问问……”
  沐迟夹起一筷子凉拌海带丝送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咀嚼着,眼神却带着点玩味和揶揄,就那么看着顾循。顾循被他看得越发心虚,几乎要低下头去。
  直到顾循快要扛不住这目光的压力时,沐迟才淡淡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我把你和沐晞都‘祸害’成什么样了,还要再去糟蹋别人吗?”
  “你怎么祸害了!”顾循几乎是立刻抬头反驳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“你那么好!把我养得多好,我……”他急切地想要列举证据,却在沐迟平静无波、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下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不可闻。
  顾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,连忙低下头,扒拉了两口碗里的粥,试图掩饰尴尬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他又像是找到了新的话题,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,眼神依旧不敢直视沐迟:“那……沐晞姐呢?你会……催她结婚吗?”
  沐迟这下几乎可以确定,顾循心里绝对藏着事,而且是不小的事。他这副欲言又止、不断转移话题、试图从他这里打探什么却又遮遮掩掩的模样,太刻意了。
  联想到那个被匆忙藏起来的“心理咨询档案”,沐迟的眼神锐利了几分。他看着顾循那副坐立不安、眼神飘忽的样子,失去了继续绕圈子的耐心。
  “顾循,”沐迟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,“我可没功夫去催沐晞,但是你!你到底有什么事?直接说!到底怎么了?”
  顾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像是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  在沐迟越来越不耐、甚至带着点逼迫意味的眼神下,他终于像是破罐子破摔,用极低、极含糊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,嗫嚅道:
  “就是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性……性取向……方面……有问题……”
  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  随即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又像是羞愧难当,几乎要缩进宽大的餐椅里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  沐迟听到“性取向”三个字,整个人也愣住了。
  一时间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  沐迟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和茫然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的少年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  而顾循,似乎把沐迟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宣判或难以置信。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,又像是走投无路后最后的、无力的剖白,断断续续地、语无伦次地开始“解释”:
  “我不知道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我去问了医生……医生说……性取向可能是天生的……我不知道……
  就是……就是当时,高中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有段时间……很不对劲嘛……你还……你还和我谈过生理问题……
  其实……其实除去顾勇的问题……就……就我当时做的梦里,是男生的身体……所以才……才那样的……
  但是……后来我想……就像你说的……控制好自己……大不了以后……不喜欢人……不结婚就好了……
  然后前几天,我查到了一些说可以治疗的医院……我就跑去问了,然后他们让我去心理咨询……然后他们可能会找你谈话,我,我不知道,我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,然后,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  他颠三倒四地说着,声音时而哽咽,时而低不可闻,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,在遇到了自己根本无法解决的巨大难题后,终于抓住了身边唯一可能理解他、帮助他的“救命稻草”,却又害怕被这根稻草抛弃或厌恶。
  沐迟安静地听着。
  最初的震惊过后,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着顾循那副惊慌失措、语无伦次、甚至带着恐惧和自我厌恶的模样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  他开始整理顾循混乱话语里的信息:高中时期的“不对劲”、所谓的“冲动”、关于“性取向”的自我怀疑和恐惧、前几天偷偷去医院咨询、那份下意识藏起来的心理咨询档案、还有因为医生会来电话询问,必然露馅的恐惧……
  一条隐约的线索,在沐迟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  原来……他当初自认为处理得还算妥当的引导实际上完全跑偏了方向。
  顾循真正困扰的,不是普通的青春期躁动,而是对自身性取向的迷茫、恐惧和无法接纳。
  而这个困扰,一直被顾循小心翼翼地隐藏着,独自承受着,甚至可能伴随着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羞耻感到了成年。
  眼前看起来已经长大成人、优秀独立的少年,其实也还是一个因为自己的“不同”而惊恐不安的孩子。
  而他真正害怕的东西,从未被真正看见,也从未被妥善解决过。
  沐迟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口的沉重和懊恼一并吐出。
  他看着眼前低着头、肩膀微微颤抖、仿佛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顾循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震惊,有恍然,有后知后觉的心疼,也有一种……奇异的、混合着责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坚定。
  他组织了一下语言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和、足够有力量,足以驱散顾循眼中的惊恐。
  “顾循,你听我说,”沐迟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你没问题。”
  顾循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,满是难以置信。
  “你的性取向,喜欢男生,还是喜欢女生,或者都不喜欢,那只是你的一部分,就像有人天生是左撇子一样,只是同样情况的人比较少。它只是……在咱们这儿,暂时不被大多数人理解、承认而已。”沐迟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坚定,“但这不犯法,也不代表你有错,更不需要被‘治好’。”
  “如果你将来真的遇到了喜欢的、也值得你喜欢的人,”沐迟看着顾循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告诉我,我帮你。承认同性婚姻的地方很多……我知道这条路可能会比别人难走一些,会遇到很多麻烦和非议……”
  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锁住顾循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安抚:“但是你别怕。这些麻烦,这些阻碍,我来帮你摆平。我保证,不会让任何无关紧要的人、任何陈腐的观念,成为你追求幸福的绊脚石。”
  沐迟的语速起初还有些不稳,带着梳理思路的痕迹,但越说越流畅,越说越坚定,到最后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式的严肃:
  “沐晞那边……我会去和她说。她是医生,见过的、懂得的比我多,接受起来应该也比我更容易。她的态度你不用担心。”
  “但是,你给我听好了,”沐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“不准再自己偷偷摸摸去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医院!这东西不需要治!你不准胡来!听到没!”
  他几乎是厉声警告,仿佛顾循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。
  顾循呆呆地看着沐迟。
  看着他因为自己的“坦白”而震惊、思考、然后迅速理清思路,开始笨拙却坚定地安慰、开导、甚至为他规划未来、下达保护指令……
  顾循心里一暖的同时,也确定,自己这步棋走对了。
  他的“性取向有问题”是真实的,他没有撒谎。
  他只是巧妙地、隐瞒了那个“喜欢的对象”究竟是谁。
  先把“结果”公布出来,提前在沐迟心里埋下“顾循喜欢男生”这个认知。
  那么,将来无论因为何种意外导致真相暴露,沐迟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“顾循的性取向问题是被我误导的”,或者“顾循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”。